齐明远从秘密会议回来后,便一直对地工委书记李其震那天似乎很详细却又模棱两可的会议内容进行着分析:代号012是谁?中统内部的001是谁?军统里的猎日又是谁?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执行窃取“樱花一号”那份神秘名单的“太阳行动”共有几人?如何行动?保护文物的“猎日计划”又是怎样安排的?不知道李书记是故意还是无心,居然把这么多的绝密行动计划如此轻松地就说了出来,他的用意是什么?自己位微言轻,不便过多打听。敏感时期说话做事都会引起他人的注意,自己潜伏这么多年,现在刚刚被告知要接近潜伏在津城的****人物,以便获得更多有价值的情报。若是上峰一下子得到这么多有价值的信息,会不会奖励自己点什么?齐明远恍忽已经看到一桌的饕餮盛宴和漫天下起的金钱雨了。想此,他马上穿戴整齐走出房门,距此千米左右有一家《庸报》报社,只需要花上一包香烟的钱便能刊登一条消息。而齐明远要登的只是一句话:遗失公文包一个,捡到者请送到福岛街86号,定有重谢。
福岛街86号是何所在?此处为津城仅次于号称三不管的南市的街道,表面上看只是日本租界里一户普通人家,实则为军统的秘密联络站。关于建立这个站,是齐明远在多次表明利害关系后才争取到的。他说:中国有句俗话: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最安全。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传送情报是不会被怀疑的。其实他的小算盘打的叭叭响,真若有个万一,自己可以立刻躲进这里,战乱时期,租界地可是一个风吹不到雨打不到的避风港湾。
何子艮的注意力及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整天黏在璃米身上,自第一天见面起,他就觉得自己的三魂已丢了七魄,那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也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孩。但他心知肚明,凡是能进入军界政界的女孩都不是简单角色,她们很可能是经过特殊训练身负特殊使命的特工,虽心痒难捺,还是敬而远之吧,不然引火烧身就后悔莫迭了。至于骆一的态度,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可能只是表面上下级那么简单。尽管他一再开导着自己,可璃米那纯洁无瑕的笑容仍在脑中挥之不去。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呀!只是嘴角轻扬便呈现出一个超乎完美的弧度,柔美纯净犹如婴儿般,只要望上一眼就会把心底给融化成软软的了。拥有如此笑容的女孩怎么可能有心计?怎么可能耍阴谋?怎么可能施诡计?怎么可能……疑心才起个头儿便立即被他给扼杀掉了,他决不允许自己这样亵渎心中的圣洁。
华北政务处下属的赈济科,是个闲职部门,国难当前,民不聊生,要赈济的岂止是国民生活,人心不稳才是最大的难题。表面上挂着一个风光无限的头衔,可实际上,他何子艮极其被动:上级大笔一挥,自己死命去执行。对于这个职务,何子艮内心很委屈,但俗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他和骆一是没有可比性的。都是家禽,鸡和鸭怎么能比。不记得谁说过,其实每个人来到这个世间都是身负使命的,只是分工不而而已。同上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骆一混得如鱼得水,无论在政界还是桃花运上都远远超过自己。唉,何子艮又一次感慨命运这个东西,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时也命也运也。但这也正说明自己准备的不够充分。俗话不是说,机会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既然机会不来敲自己的门,那自己就辛苦一点去创造机会。真希望“乱世出英雄”能在自己身上得到应验。有了心事的男人最爱借酒浇愁,何子艮也不例外,反正赈济科长只是一个闲差,不用每天死守在办公室,这便给了他更多的活动空间。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啊……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百乐门里,台上歌舞升平,台下醉生梦死,何子艮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仇人。人就是一个矛盾体,刚才还劝说自己要放开心胸,凡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可一转念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昨天,他亲眼看到骆一与璃米有说有笑,那熟络近乎的劲头绝不亚于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内心醋性大发,难道我注定要成为一个失败者,注定要仰人鼻息?注定要寄人篱下?注定要任人呼来喝去?注定孤家寡人?不记得这是第几杯了,只是下意识机械地重复着举杯的动作。旁边好像有人走过,唉,他又叹了口气,自己的喜怒哀乐于别人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轻风而已。醉眼迷离之际,好像有人与自己碰杯,又好像被人搀扶着,无所谓了。纵使黑白无常来牵引自己,也无谓了,反正一具躯壳而已。
骆一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他推开窗深呼吸了一下。昨天与璃米的近距离接触让两人之间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璃米的哈腰和那声“嗨”出乎他的预料以外,这个与自己从小暗恋的米米有着相似外表的女孩其实并不像其他日本人那么招人厌。也许是自己骨子里对日本人的敌意吧,才在那天“恨屋及乌”地对璃米产生了一丝敌意。虽然那个念头一闪即过,但骆一仍为自己曾经有过这个想法而感到一丝愧疚。如果换成真正的璃米,换成任何一个中国人,他都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不安,但她不是,就因为她有着米米的外貌,却是日本人的做派。
骆一走进机要室,璃米坐在桌旁看书,室内弥漫着一股书香墨气,他装作漫不经心:“璃米小姐,这些日子对本地的水土还能适应吗?”
许是沉浸在书中太久,璃米才意识到骆一的存在,赶紧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多谢处长关心,璃米可没有千金小姐那么娇贵,在哪里都能适应。”言罢,依旧弯下腰。
骆一心想,她的动作许是习惯使然吧,“一个女孩子只身在外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呀,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别客气,当自己家好了。”
璃米嫣然一笑,骆一看在眼里却是意乱神迷,太像了太像了,我的米米。
“璃米何德何能让处长如此费心,璃米定当努力工作,报效感恩。”
“哎,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官面的话就不用说了,现在咱们私下说话,不用打官腔。”
璃米的脸一红,骆一分明看到了一个女儿家的羞涩腼腆,这与一身戎装大相径庭。
何子艮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了,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头痛欲裂,他使劲晃了晃,却越发地疼了。记忆里还是昨天在百乐门时的情景,那一杯杯的清凉液体被自己灌进喉咙,尔后胃里就像着火般灼热。他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种热可以让他的大脑得到一种飘飘欲仙的享受,仿佛那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息是步入天堂的天梯。对了,好像遇到一个人,是男人女人没看清,但他来到自己身边后,自己就彻底地没有记忆了。是谁呢,骆一?百乐门就在南京政府的斜对面,许是他看到自己喝多了便扶自己回来了。想到此,何子艮心安理得地又闭上了眼睛, 看来自己的人缘混的还不错。
骆一一大早就出门了,没有向陈公博请示,也没有和何子艮说什么,只是向他的机要秘书璃米交代了一句:“今天有事你处理一下,我出去办点事。”
骆一的反常举动让璃米忧心不已,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句话或无意中的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被敏感的政府内部人员作为口舌上报从而引来杀身之祸,他这样甩手出门岂不是故意给人留下话柄吗?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一意孤行?要知道他这个政务处长在南京政府可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是多少人注意的目标。
一把手陈公博之所以对骆一另眼相待,这个中原由自然是因为骆一曾经是汪精卫的义子,尽管中国有句俗话,人走茶凉。但陈公博并没有因为汪精卫的死而慢待骆一,非但如此,还很善待骆一。这个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高材生一没被“蒋老头子”收买过去,二没为共产党效命,这说明什么,说明汪政府并不是如民间所说的一无是处,说明汪主席曾经提出的“和平反共建国”口号还是很深入并赢得人心。尽管“蒋老头子”派出军统中统的探子潜伏在自己内部,共产也派出了精锐的地下特工打入自己的心脏,但他坚信,汪伪政府不倒的原因是:反共亲日。别听共党分子整天鼓吹什么和平、抗日,日本能颁发我勋章,你共党能给我什么?他把胸前的那枚“一级旭日大勋章”摘了下来仔细的擦拭着,记得1943年做为特使访日时,他第一次在东京见到天皇,天皇对他褒奖有加,除了大大的称赞一番又奖励了这枚勋章,这可是至高的荣誉。而自己也曾信誓旦旦的表示:深愿竭其人力物力贡献于大东亚战争,但求能与贵国携手迈进,并肩作战,无论任何牺牲所不能辞。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感慨着,虽时事变幻,我与汪主席的曲线救国之意一直没变,有道是: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日本、天皇、老蒋,不过是我等欲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骆一出门,何子艮不在,陈公博神龙见首不见尾,偌大的政府机构显得格外冷清,各部各处均呈现空巢状态,四周一派寂静。璃米转到陈公博办公室的外面,侧耳听了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就是远处警卫走动时发出的轻微嚓嚓声。顶着一脑门的疑问,璃米回到机要室,战局表面上呈平稳态势,但时势的进展却越发艰难了。国际联盟国一个劲的催促日本在投降书上签字的声音也越发高涨,而永野修身部长在私下里的密电也越发的频繁。不是她璃米不办事,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事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凡事都不可能被某个人操控左右的。天皇一直信任有加的这个汪政府正在一点点的失去人心,谁都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纵观世界大风云,谁不知道天皇投降那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鉴于此,又有谁肯死心蹋地的来卖命呢。虽有陈公博的馅饼诱惑,也只是一针兴奋剂。常言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璃米昨天去津城与千叶就7·26成员的行动做了一下交流,“璃米小姐,天皇为你能如此快速的融进汪政府内部感到欣慰。”千叶神秘的笑容让璃米感觉前景未卜。
“为天皇效忠,璃米定当尽心竭力。”璃米听出了千叶话中的意思,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其实这也情有可原,一个是日军大佐,一个是留学日本的中国女学生,换作是自己也会选择信任前者。至于后者嘛,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自1937年至今,长达8年的侵华战争令中国生灵涂炭,屠刀所向,尸骨成山。但这不仅没让天皇生出些许的良知与悔悟,反倒对手下不无埋怨,说什么太低估了中国人的战斗力和耐力。这个老奸巨滑的天皇曾说过一句臭名昭著的话:问题不在我们干了什么,而在于全世界对我们所干的事情有什么反应。中国有句古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日本人的惨无人道没有人性的特点世人皆知,现在的自己对他们是有利用价值的,一旦结束了计划,日本人定会使出过河拆桥的阴招,一如那张绞杀密令。璃米感慨着,他们连自己的人都不放过,更何况自己这个中国人。
“樱花一号中的16个人已经全部就位,7·26行动也有了小小的成果。”千叶不无炫耀地说。
“16个人?”璃米在心里敲起了小鼓,樱花一号上明明只有6个人,怎么又变成16个人了?与自己同时受训的也只有6个人,怎么现在居然增加到了16人?这突然间额外多出来的10个人到底是谁?潜伏在哪里?任务也是协助绞杀行动吗?璃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态,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这是一个中国通,一个专门研究中国人的地理及心理十几年的日本大佐,一个驰骋了半个中国的杀人魔王。
“璃米小姐,综合这段时间的表现及永野修身部长的反馈信息,现在的你已经完全赢得了天皇的信任。”千叶露出一只狡猾的狐狸的姿态,他瞄着璃米,刚才璃米脸上的疑问已经落入他的眼底,呵呵,他在心底阴笑了几声,如果乖乖的听从安排,日后自然不会少了好处,但如果敢心生异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用中国话形容就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至此,璃米终于明白,原来天皇让自己带回来的那张樱花一号是个烟雾弹,一来迷惑对手,再者是考验自己,真可谓是一箭双雕。这个老狐狸太狡猾了,做事太谨慎了。可行动已经报告上级,通知他们终止已经来不及了,一旦实施行动自己被怀疑是小事,潜伏的同志将会暴露,组织也会有损失,怎么办,怎么办?
千叶见璃米面无表情,以为她是对假樱花一号的不满便劝道:“时局动荡,人心不稳,天皇这是对整个大和民族负责,希望你能理解,虽然你不是日本人,但在日本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相信对大和的一切都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相信你也不希望日本出现不和谐的音符,我说的对吗,璃米小姐 。”
“承蒙天皇器重,璃米无以回报,定会竭尽所能做事,只是璃米想知道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璃米的口吻只是基于一个忠实天皇的别动队成员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