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旁,年轻的帝王身披黑色狐裘负手而立,望着茫茫一池湖水。
雪花再次飞扬着下了起来,有宫人知礼地为帝王撑着伞,生怕身旁的主子有一丝一毫的损失。
思绪被拉得很远,记忆之中好像也是这样宽阔的湖水,他与她一同泛舟湖上,她却毫不遮掩地在炎炎夏日之下脱下鞋子,赤脚坐在船边嬉戏着一池清凉,藕花深处有荷香染衣,烈日当头女子明媚的笑容却成就了他内心无上清凉。
“皇上,是否该回去了?当心感染风寒……”内侍官小心翼翼地提醒着。
夏夷则的思绪被重新拉回,似乎劳累地闭上了双眼,随即又睁开,年轻的帝王语气冰冷的如同这冰天雪地里的雪花,让人捉摸不透,“……朕让你收拾的含凉殿可都收拾好了?”
“回圣上,已经按照圣上的吩咐一砖一瓦全都收拾好了。圣上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夏夷则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她那么怕热,以后夏日住在那里一定很舒适,“秋千呢?秋千也做好了吗?”
“回圣上,做好了。也已经按照圣上的吩咐秋千绳子上缠绕了一些茂密的枝叶,会有侍女盯着,每天都会换一次枝叶。”
“那殿内呢,朕让你们去烧制的那些彩色琉璃瓶也烧好了?”
内侍官低头而回,“回圣上,也都烧好了。”
夏夷则听后微微点了点头,“记得把每个瓶子都装上胭脂水粉。”
“——是。”
夏夷则阔步离去,长年修行的他在雪中的步子走得极为稳妥,但内心的波澜起伏却是不敢有丝毫的表现,他的阿阮在等他,就在今年,只要再过些时日,他就能再次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再次听见她甜糯糯的声音,再次看着她挽着自己的胳膊撒娇……
他与她并肩走过千山万水,即使每一分的寻求都是煎熬,但都丝毫比不上三年前那日阿阮化草前的痛苦。
好像是太痛太悲,让夏夷则这三年来每每午夜梦回都会回到那个时刻,他看着她逐渐在自己怀中变透明却无能为力,他看着她眼角含泪地凝望却再也无力抬手抹掉她眼下的泪珠,他只记得那时的阿阮即使虚弱地说不出话,但是却用尽最后的一丝气力握着自己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夷、夷则……我……很开心……但是……好遗憾不、不能一直……陪着你……”
他浑身颤抖,拼尽全力把自己的灵力全都源源不断地灌输到她的体内,可是那却如果滴水入海,起不到任何效果,“阿阮、阿阮……我求你别说了……省些力气……别离开我,求你……”
那个时候阿阮后悔地看着夏夷则,她平日的任性全都消失不见,她或许真该按照原定计划偷偷离开,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痛苦。
天恩浩荡,她阿阮生而为草,能够化为人形遇上他已经是向天偷来的缘分,她不敢再有过多的奢求,只是看着那张俊美却痛苦的脸庞,她心如刀割,若能再有轮回,只求上苍不要让她忘记眼前这个人,“夷……则……如果、如果还能再遇见,我、我又忘记了你……一定要……让我想起来啊……”
她的声音逐渐虚弱,就在下一瞬间伴随着一阵清风,簌簌落下几片嫩叶,夏夷则手掌之中,托着的无非是棵娇嫩的露草……
“阿阮……”他的语气充满颤抖,整夜蜷缩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唤起她的名字,手托着她却又多么希望下一刻她能重新回到自己的怀里,曾经易骨之时的骨肉撕裂远不及此刻。
多年的飘零失落,他以为此生就将如此度过,她却带着他从黑暗走向光明,却在刚才化草那一瞬间又把他重新推入地狱。
没有她,便没有光明。在哪里,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样想着,夏夷则离开太液池旁已有大段距离,但他却没有忘记,三年的等待又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回头看看落满飘雪的一池湖水,他嘴角勾笑,或许再过不久,他又能与她清波舟漾裙袂染香。
“圣上,可有何不妥?”内侍官给夏夷则撑着伞问道。
“过几个月开春后再给太液池多种上些荷花……”
“——是。”
蓬莱殿内,武玄素仪态端庄地坐在熏笼前,神情自若地品着手中的香茶。
有侍女前来通报,武玄素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怎么,听说今晚圣上还来吗?”
侍女摇头,“圣上说是今夜处理朝政,不便过来。”
“呵。”她轻笑,“也罢,如此便传膳吧。”
餐桌上的饭菜精美可口,她才夹了一口便有侍女耐不住性子道,“武贵妃,这圣上如此精心收拾含凉殿恐怕是对那定国公义女动了心,您看此事……”
“圣上看上的女人自然是倾心相待,无论是哪户人家的女儿,送进宫来能够为圣上绵延子嗣才是皇室之福。”
侍女知礼而退,“贵妃贤良,是婢子多嘴了。”
武玄素瞥了眼侍女,又伸手夹了口菜,神情依旧淡定从容。
他想用定国府来威胁她吗?……这样算起来把那个死人牵扯其中,他是否忍心,又是否下错了赌注?
她武玄素何苦跟一个死人争男人? 她今日便要赌他一个“不忍心”,她还真想看看那往后“专宠”的戏码到底是如何上演的。
昭阳宫内,苏昭容摔了杯子,“什么!圣上精心收拾含凉殿?”
有侍女跪了一地,战战兢兢而道:“……婢子也只是听说,听说、听说是给定国公义女准备的……”
“混账!”啪地一下,苏氏女又随手打了一个白玉花瓶,“她武家一直压我上头也就算了,今年圣上又把那个贱婢封了位,现在又要来一个定国公义女,凭什么?!……况且圣上何时如此精心过对待一个女子,想来那定国公之女也是个狐媚子!”
侍女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喘,只是任由着苏氏女宣泄着,大喊大闹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稍微静下来些道:“那边的武贵妃怎么说?”
“回苏昭容,武贵妃那边说圣上多宠幸几个女子便能为我朝绵延子嗣,是上天恩德……”
苏昭容听过这话更加不淡定,气得嘴唇也跟着颤微起来。
宠幸?上天恩德?
两年前入宫以来除了那夜按照规矩自己守在皇帝跟前,其余的日子什么时候被皇帝召过侍寝?两年了……那个男人似乎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更别提碰一下。现在不仅又要来一个女子,而且家世出身都比她高,摆明了这又要骑到自己头上来。
不过她听后倒是淡定了,无非一个女子,深宫中大家的境况都是一样的,她得不到的,那个定国府义女也得不到。圣上之所以精心收拾含凉殿,无非是卖给定国公他家一个面子罢了。
“既如此,那就听武贵妃之言。”她咬着牙根说道。
她倒要看看,等到定国公之女被送进宫来和那武贵妃平分秋色,看她到时候急不急;她也倒要看看,圣上对新来的定国公之女又是否是图一个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