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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百日誓师

简照这两个星期都在忙模联英语组那一大摊子破事,至于今年招生那档子事,她常常故意路过年级主任办公室,顺便蹲点听一听,得到的却大多数是——团委又出什么事啦,哪个学生又违纪啦……鸡毛蒜皮毫无价值。

之后她想了想,看看日历——2月底,哲景初三那群熊孩子课都没上完,考屁啊?然后她开始投身写模联会议报告的伟大事业,打算4月份再来蹲点。

李长风说:“不是你的东西,不必去争,永远都不会到你手里,该是你的东西,不用急,总会到口,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准备好。”

就像往常那样,简照在2点08分从床上蹦起来,离弦的箭一般朝教学楼走去,她特意走了高三学生常走的那条路,这条路最是清净,一般高三仗着自己离教室最近,不会太早起床回宿舍她可以沿直线走,不用像闪电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她背着包不停歇地走,风迎面灌进来也没事,一手拿着梳子,把睡乱的头发梳整齐。边走路边梳头,这是每个女人必备的素质。

当经过两位正交谈的老师身边时,她的神经立即警觉起来——她听见了一个词:

自主招生。

简照故意放慢了脚步,也顾不上是否会迟到了,她落在两个老师后面,想听到更多,然而他们的谈话早已结束,她能听到的仅仅是一句:“徐老师,自主招生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你看看需要高一和高二哪些老师参与出卷通知我,我来安排一下好吗?”

可惜。

但这难不倒简照。

她趁两个老师分开,快步向前,微微侧过头礼节性地说了一声:“老师好。”那老师下意识侧过头来回应时,她斜眼看了一眼,认出他是高三那届化学竞赛组的老师。竞赛早就结束了,怪不得那么闲有时间去管自主招生。她暗暗记下这个老师的姓氏和相貌,也没多作逗留,疾步赶回教室去。

放学一定能再看见他。

5点正,下课铃一响,简照以百米跑的速度从后门飞奔出去,平常她都是等到接近五点半才出教室去吃饭的,现在可不行,对炀鹿来说,得到考试确切消息的时间,越早越好。果不其然,在人群中她很容易就看见那个油光可鉴的头和那件西装。于是,她飞身上前,在离他十几厘米的地方急刹车,以正常人的步速走到与这位老师并排的位置。

简照在几秒之内准备好措辞,并在脑海中演绎一遍,确认不会有任何问题之后,礼貌地吐出第一句话,“徐老师,您好。”听到对自己的称呼,徐老师第一反应就是侧过头来,然而他并不认识这个学生,疑惑地在记忆中寻找着眼前这张面孔时,简照再一次从容地开口,“徐老师,我是高一的学生,您不认识我没关系,”她简洁明了地亮出此行原因道,“我有一个朋友,外市的,慕名想要考进来青耳,无奈不知道渠道,志愿表上也没有青耳,我去问了一位老师,据他说您负责的事情恰好和这事有关系,所以我想过来问问。”

“哦,是这么回事啊。”徐老师正过脸,藏着一脸的居高临下,嗤笑一声,“同学,你要知道青耳是不会轻易招收学生的,你这个朋友,他是什么学校的?”

简照在心里骂,你这个老狐狸,你算老几嚣张个屁啊,但她面上仍旧保持着学生该有的谦恭道:“我这个朋友就是上次学校为招尖子生专门去的学校,哲景。”

徐老师一听,瞳孔放大,立马来了兴致,倒是立即收了一大半居高临下的姿态,“那么他的成绩怎样?”

简照心里冷笑,听出这条老油条话里的故作姿态少了一半,但是炀鹿的成绩也不能算是十分之优秀,就怕他一听,又没了兴趣,在给自己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敷衍过去,那就太对不起今天5点从教室里冲出来了,呵呵。她打定主意,脸不红心不跳甩出一句,“她的成绩还好吧,大多数时候都有全级第一。”

我打了一个大喷嚏,心里翻个白眼,靠,谁说我坏话。

徐老师赶忙拿出一张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啊,欢迎来青耳啊,同学,把这个电话给他,让他打电话来这个号码报名就好,这是我的电话,我是这次自主招生的主要负责人。我打算把这场考试定在3月16号左右,那时希望他能过来。”

简照大方接过,道声谢谢。哼,老狐狸。

“什么?誓师?有病吗?那么快就剩100天了?”我张大嘴,甚是惊惶。

“是啊,”东方看着无比淡定,拍拍我的肩膀说,“刚刚芳芳说的,我们班领读人已经定下来了。你好自为之。”

“什么叫我好自为之。”我紧惕地问。

“没事,别担心哈,一会YSF会告诉你的。”东方拍完我以最快速度溜回教室。

“喂,你别走,回来我们说清楚——”

第五节课,我终于知道为何东方咏欣刚刚会笑得像魏忠贤一样了。

YSF简单地通知2班的孩子们3月12日将举行百日誓师大会,这是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我们班那个女生声音比较大的啊?”

我微笑着迎接YSF和全班人的目光,内心把东方揍了无数遍:“东方咏欣,你妹夫!”

俗话说的好,福无双至(昨日至),祸不单行(就今日)。

回家一打开我的天翼,又一枚比百日誓师我要上去当领读人还重磅的原子弹,直接由国际恐怖组织用飞机运输的方式空投到我怀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愉快地说:“炀鹿同学,很高兴通知你的是******签字同意把阿拉斯加州送给你当今年的生日礼物,但是签字确认的产权证被他管家当成废纸来引火了。”

是的,真的如此兴奋能够看见青耳在不远处向我招手,但是今天是3月5号,这个招生考试时间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3月16号。你牛啊,择日不如撞日啊,你他娘的怎么不定在明天就考啊!骂归骂,试还是要考的。

我很快平复了心情,因为短信是这样写的:

炀鹿,很高兴能给你发短信,收到风声,青耳校方将于3月16日举行自主招生考试,见此短信立即拨打电话133……(徐老师)以了解考试地点和科目,他负责这次自招,我已向他介绍你的平日成绩。

总结陈词:姐你牛逼(原话,姐你真够哥们)。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拨通了电话,“是徐老师吗,您好,请问是您负责青耳今年的自主招生吗?”

“嗯,是的,你就是哲景初三的学生。”

我满怀着被人关注的喜悦说话连尾音都在上扬,“您怎么知道我是哲景的学生。”

“我们明天才放消息出去,今天你朋友来找我,所以打电话给我的人就只有你了,听她说你可是个很厉害的学生啊。”

我一点没有意识到潜在危险,谦虚地说:“啊没有啦。老师,是所有科目都要考吗?按照中考的形式?”

“当然不是,我们只考五科,语数外物化。”

我一听,差点喜极而泣,苍天啊,大地啊,天助我也,随即口无遮拦道:“太好啦,我不用怕历史和政治拖我的后腿了。”

接下来,徐老师高兴地说了一句话:“这样说,同学啊,你的成绩很不错啊,两科副科拖后腿也能常常拿全级第一,看来理科成绩是相当的好啊,我们竞赛班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啊。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给你报一下名。”

我听到“全级第一”这四个字的时候,顿时觉得五雷轰顶,简照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真恨不得现在就穿越到青耳一掌劈死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简照你这个混蛋,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那么大件事你不是先跟我商量也不通知我还要我来圆谎,你混帐!随后我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怎么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淡定淡定。

经过一番思索,我说出了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脸不红心不跳:“老师,我叫区彤。”

放下电话后,我算了算时间,大约十分钟之后,我借来我爹的手机又打了一次电话,跟他说我是区彤的朋友,想要参加考试,我叫炀鹿。

晚上八点多,我才打通简照的电话,她一接电话我就放开了破口大骂:“简照你个混蛋,你谎报军情信口雌黄,放在古代那是欺君罔上的大罪,要被拉出去五马分尸斩首示众,放在抗战时期那是谎报军情,要被拖出去枪毙。被你一讲我一下子就成了全级第一了,而且还差点露馅了,我最多最多也就考过全级前五十而已,这还是超常发挥。”

“别嚷嚷了,你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办,我报了我们全级第一的名字上去,换个手机再说我是她的朋友来报名啰。简照,你个混蛋!”

“哎呦我的好妹妹别叫了,老子现在在厕所里给你打电话,一会儿要把级长招来我就死定了。说起来我就烦,你是没看见那个老师的眼神,轻蔑得像是他家祖宗世世代代都是全级第一似的,我要是不撒这个谎,别说拿到消息了,我觉得我以后都要学扁担走路。”顿了顿,又说,“不错嘛,现在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还没有被3月16号吓到,到时候就看你的了,再接再厉,冲锋陷阵……”

“简照你等一下,”我打断她的话说道:“第一,我的成绩有那么差吗?第二,我炀鹿在哲景充其量也就排150,再充也就前50。到时候可是整个江门市的精英去考试啊,少说也有几百人吧,把我打死,拍编拍在排名表上也难拿到前几名,免费进青耳是要前80名,就那么点时间复习,我还毛都没复过,考完学校还要连考两天……”我皱着眉头抱怨。

“全市统考那么快就到了?”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嬉闹,正常起来,低沉沉的仿佛骤雨将至。

“不是,学校的校考,市统考四月份……”

“那不就是了,”不等我说完,她的声音又传过来,复几分钟前的嬉闹轻快,活脱脱一个伟大的乐观主义者,“不要理他,尊重自然规律,让历史和政治这两科滚回老家去,你去找储若雨让她给你讲点高一的东西,因为我不保证不会考。至于名次什么的,炀鹿,一切皆有可能。还有,我问过了,按照中考的题量和题型来,时间可能会缩短半个小时,别忘了名著阅读。Iwishyougoodluck。”没等我反应过来,简照便挂了电话,打过草稿的吧!我心道。

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起来,命运女神坐在齿轮后面,抱着答卷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YSF的办事效率真是足够高,我不知道她用了多长时间看全班交上来的史诗一般壮丽的宣誓词。总之,第二天早上数学课前的大课间,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一份打印好的宣誓词我,果真是短小精悍和顺口兼而有之。她说我还需要一个搭档。

“我叫了三个人来,”她朝门口挥挥手,接着我就看见三个家伙慢吞吞地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我和YSF面前。

喜喜,贱帝和KB。

他们的脸上用黑体加粗写着“炮灰一号”、“炮灰二号”、“炮灰三号”。

豌豆射手、面瘫和玉米投手。

“你看看他们三个哪个比较好。”

我一转头,三个家伙头上同时冒出一行字:不要选我。

我用无奈的眼神说: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装模作样端详了半天,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捂着良心说:“BOSS,我不知道怎么选啊,我觉得都好都好。”

YSF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还是觉得曾同学的声音会大一些,就选他吧。”

我:“领导英明。”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对一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喜喜说:“曾哥,合作愉快。”

他回握,淡淡的忧伤袭向我的面庞:“合作愉快。”

贱帝和KB笑得像两朵沐浴着春日阳光的菊花一样。

中午,上官寅走到教师饭堂里,她爹正在打电话。放下电话时,上官吃得欢快,盘里的肉少了一半,她下意识张口,含糊不清地问道:“老爸,谁的电话啊。”

她爸压低了声音侧头说:“青耳放消息,下星期六考自主招生,地点待定。”

上官听罢,手里的勺子飞了出去。

我回到家里,门边摆着一摞参差不齐的练习册,看着书皮上那些写得斗大的英文就知道是储若雨的书。我妈在做饭,她又说起上次英语竞赛,又说起曾弘良和吴子胥,他们背了多少单词,成绩多好,有多少把握进进江城。甚至到了饭桌上都要每天拿这两个扑街的咨讯下饭,我的菜已经失去它原本的滋味了。

自上次她说曾弘良拿了个全国英语竞赛二等奖我就寻思着这个全国英语竞赛在程序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从未见过曾弘良,我也不太认识这个人,他不是哲景的学生,我们的联系仅仅来源于我妈——他是我妈同事的儿子,跟我同一级,俗称“别人家的孩子”。李长风说:“当你急于拿别人的优点和自己的缺点相比较的时候,你将永远失去自信。”

当我听说这家伙拿了奖而我连复赛都没有进的时候,我愤怒地掉进了牛角尖里。直到英语老师第三次耐心地向我解释程序:“这个奖不是按成绩来的,而是按名额来的,比如说给这个学校15个名额就只有15个人进复赛拿奖,不管有多少个人参加预赛……你这个预赛成绩,在别的学校足够进复赛了,可是在我们学校差两分。”

“为什么?我们学校参赛的明明很多啊?”

“没有为什么,别的学校觉得不公平,他们认为我们学校独揽大权。”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很多时候缘由一点没有道理但你必须接受,因为很遗憾,你生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起落生死与你息息相关可你却不能掌控。

由不得你。

我突然特别憎恨曾弘良,尽管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不关他什么事。

我夹了一颗栗子放在嘴里,嚼成了粉末,装作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跟我妈说:“跟他说,我要和他打个赌,赌全市一模,英语我让他10分,如果他高过我或者低于我10分以内,他赢,我不说话,该晒命他还晒,我承认我比他渣,但是如果他没有,他必须承认他是失败者。除此以外,我还要和他赌全科成绩,成绩出来后,我的英语先削去10分,如果他比我高,我承认我弱渣,他比我低,他必须承认他弱渣,从此闭嘴不准说话。”

我妈不知道应该跟我说什么。

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

我妈走到屋里去接。

“鹿儿,你犯得着那么讨厌那个吴子胥吗?他又不会肉痛,别这样惩罚自己。”东方曾经半是埋怨半是劝阻地对我说。

犯得着吗?我曾经无数次也问过自己,然后半低着头盯着别处看了许久。阳光透过粘了灰尘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那么晃眼。我嗤笑一声,却不知自己到底在笑谁。是笑我太弱?是笑吴子胥太轻敌?还是笑我自己那么执着又愚蠢地记住他轻视我,妄想着有那么一天我也顶着可以闪瞎他双眼的光环?

我不知道,仿佛又那么清楚。

“犯不着吗?”我半低着头,抬起眼睑来看她,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毫无表情的笑。东方似乎被我的表情吓住了。“一个人不仅藐视我,还藐视我全家三年,而这个人到现在为止,我认识他14年,我现在14岁。”

我和吴子胥从出生就认识,他就住在我家对楼,每一日抬眼就可以看见他家厨房的排气扇被风吹得打转。阴差阳错,我和他六年的小学同学,默默看他携着巨大的光环被我这辈子最憎恨的语文老师喜欢来喜欢去。初中同在哲景,不在一个班。进哲景的第一个星期,我在楼下遇见他,跟他打了进中学以来第一个招呼。

他视而不见,如同瞎子。

我觉得莫名其妙。

回到家后我妈说:“我今天碰见吴子胥,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应,怎么回事?”

不久我爸说:“奇怪,今天碰见吴子胥,打招呼连看都不看我,怎么回事?”

我真是瞎了眼。

我把目光从东方身上移开,双眼里没有一丝的亮光。恶意从我心口上愉快地滋长,如同腐臭汹涌的污泥从溃烂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所有的憎恶化作一只白森森的爪子从污泥里伸出来,带出一双同样腐烂得只剩下白骨的双翼,从二楼爬到五楼,伸进了13班。所到之处,蛆虫滋长。

月亮,圆盘大的月亮终夜那样冷漠地悬挂于天幕之上,只把薄淡的光洒在汹涌的海与冷清的滩上,便远远走开,高傲地站在一旁,再也不看一眼。

海水啊,我求求你,冲垮这一切吧。

我往嘴里塞第二颗板栗的时候,我妈走出房间。

“你学长的妈打电话说青耳要开自主招生考试,时间是下星期六。”她尾音上扬。

我没有她想象中的很欢乐,反而依旧捧着碗淡定地说:“哦。”不对,我突然想到:“那么说吴子胥和死胖子(曾弘良)也知道这件事了?”

“知道了,还有……”

“行啊,先赌这次的吧,看谁能吹到最后。”

我爹说:“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我点头,笑笑说:“简照昨天告诉我了。”

我妈说:“光说不练可不行,他背过高中英语单词。”

“谁说不练,”我有些生气,扒完最后一口饭,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走回房间里去。我真是受够了拿两个活人下饭。“我今晚复到12点,你们早睡。”

我坐在椅子上,灯下贴着一张昨天拟出来的10天速成复习安排表,包括新发不久的文言文练习册22篇我要在周日之前做完不然光是语文这一科就足够让我下地狱。昨天,我把书桌上堆满了的书全放在地上,以防复习的时候还要花时间扒开书堆找地方写作业(好吧我前几天都是这样过来的,因为书桌上一层厚书,我不得不刨开书堆先写完作业再把书堆回去,不至于下次找书找不到)安排表的最后,是我昨晚写的一行大字,对于我来说比一杯浓缩咖啡和******都要有用。

杀进青耳。

王博雪也是吃饭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的,她的反应也是过于淡定,“哦。”跟炀鹿一样,不过她真的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这9天,十分充裕。

“你觉得如何?”她妈问。

“大概可以。”她放下筷子回房去了。

再检查一遍确认作业完成之后,她搬出书,把政治书和历史书扔回书包里,有条不紊地复习剩下的科目。

上官寅同学,她把诗经啊,纳兰词鉴赏啊,全扔到她爸的房间里,堆书弄得像抄家似的,也确实就是抄家——书柜上,衣橱里,床底下,床板上,床板下粘着的见得人的和见不得人的书,统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搬到对面房间里往一个空着的地方胡乱一堆,前前后后十几本堆成了一座小型书山。搬完后,她长舒一口气,继续投入到复习的伟大革命之中去,从七点半到凌晨一点多,连发梦都在做题,一天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早晨准时7点10分起床,7点20分踏着铃声到教室。(赖床怪人加神人,我一开始是这样认为的,后来东方告诉我,上官就住在学校隔壁)这丝毫不影响她白天的快乐时光,效率高得像台超级电脑,因为她第一二节课基本就是废的(用来睡觉)。不仅如此,语文课她是从来不会听,可语文老师拿她这个整天睡觉语文拿高分的人也无甚办法,这个奇葩也不好当作正面教材来鼓励班里的其他人。

东方咏欣,这个仿佛是和上官寅在同一个医院由同一个医生接生甚至出生的时间无分毫之差的人,她就聪明多了。很多书,只要是看完觉得不好的,一律送人,造成这个人房间里并没有见不得人的书,只有几本古诗词和******传。她也把这些书放在她妈那里保管,双手一递,交接完成,省去许多麻烦。挥挥手,又回到房间。一个博览群书的人,房间里就这几本书?鬼才信,此地无银三百两。鉴于此人家住学校甚远,每日12点睡,5点多起床赶车回学校,早上两节课,跟上官一起睡。她们的语文老师,我觉得应该是气得啊……

接到消息,睡眠时间未改,只是每天两个小时的课外书阅读时间被她从时间表上抹去了。

时间和答案从时钟上哗哗地往下掉呵。

沈倾韫刚接完一个电话,沈倾恒就回来了,她直奔书房,从挎包里抽出新买的政治历史复习摘要和物理经典例题放在桌上,开了桌上的台灯。沈倾韫进来,低声跟沈倾恒耳语了一番,拍拍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沈倾恒定定看着那三本书几秒钟后,淡定地用颤抖的手捏起历史和政治练习册的一角用力扔进靠墙放着的书箱里。转眼间,贴在墙上的复习进程被划去了历史和政治。

我正纠结一条物理题,发觉之前做的过程打死都理解不了,快要接近发呆崩溃的边缘时,一个火星大小的灵感从脑海某个角落迸发出来,晕开了。几千条神经快速编织着最终答案,但是,该死的电话铃声偏偏在这时候就响了。我真的抑制不了骂娘的冲动。

“喂,简照,你干什么?”我气愤地说。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炀鹿,我今天刚得到一个消息,考试地点古镇国贸大厦,加油哦——”

简照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记得我读过一篇梵高的人物传记,有一段描述特别贴切:

他就像一部高效率的作画机器,早上灌入画油和颜料,到了晚上就可以得到一幅完美的画作。我是不是也应该这样形容一下我自己:我就像一部高效率的做题机器和复习机器,早上灌入空白的习题和复习提纲,到了晚上就能得到一部做了20篇文言文练习和看完题目提笔就做的超级做题机。当我拿着那本文言文练习册叼着一个手电筒伏在昏暗的学校午托宿舍里我自己床位的被子上旁若无人地疯狂往横线上填答案和翻页的时候,我感叹说梵高真不容易。好基友在被窝里看同人漫画,她还特别体贴地问我看不看,直接触动了我的十天自动防御系统从我脑海里钻出来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说:“洗洗睡吧,下星期就要考试了。”而后我就委婉地拒绝了,要不是非常时期,我一定会看的。于是我接受了从身到心的梵高式洗礼。通常是每天一到两篇作文(题目啥的私下里找冰冰要啊),复习啊,做题啊,轮番轰炸。

搞得我连续几个晚上都会梦见我自己考试作弊或者数学卷怎么赶也赶不到答题卡第二面考试就结束了,最开始是吓得猛然睁眼,后背一身的汗。再之后竟不觉有什么,在梦里该作弊继续作,做不完卷也继续做。

我相信我不是一个人。

我把这学期所有的绘画课都停掉了。

放下手机,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该不该把考试这个消息告诉别人,比如说,宁半秋。

一年前,就在楼下花坛边上,储若雨说保送名单一出,级里像是突然开始有了什么通过说话传播的传染病,死气沉沉的。在保送名单上的人全被孤立起来了。

和她关系很铁的同学,在第二批保送名单出来之后就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优秀有错吗?”

我摇摇头,苦笑。

就在几个星期前,她还很兴奋地对我说:“我算了一下,照着他给出来的名次,我可以进第二批保送。”

简照说:“不要说。”

“为什么,”这回我开始反驳了,“她是我朋友。”

简照盯着我,突然嗤笑一声,喉头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昨夜熬夜做题的沙哑,“哦,是吗?眼瞎。”

我怔住了。手机在我手里翻了三个个儿。

我认识宁半秋是在李长风家。那时小升初考试刚结束,简照到家里来做客,用一种看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几分钟之后说:“不错,小炀鹿长大了,应该学一些高深的东西了。”而后我就莫名其妙地被我妈送到一个六个人一个班的补习班去上课,讲课的是一个叫李长风的人。其实也说不清楚讲得是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讲:历史,为人,德行,政治,诗词。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再去上课,人就少了一个。

半秋是个很厉害的学生,学什么都很快,她可以举一反三,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的所学,侃侃而谈,仿佛聚光灯下翩翩起舞的公主,或是镜头前的发言人,永远最自信,用一贯的灿烂笑容对待她身边的人。相比之下,我就胆小得多,不愿意说,不愿意当出头鸟。

而现在这个班就剩下了我和她。如果最后会淘汰掉只剩一个,那一定会是她吧,我对此深信不疑。

楼下的十里香几天前就盛开了,绿叶丛中点缀着的白花,仿佛一个大号的新娘花球,那一棵木瓜树上,长在低枝上的青木瓜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长在顶上,孤零零的。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如同一个手执铁锤的巨人,一夜之间所有的十里香都不见了,地上留下粘了污泥的白花瓣。

谁在想她们呢?

没有人吧。

“不要说。”

储若雨坐在一边,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悲伤。

我突然就醒过来了,在备忘录里找到李长风的名字。“老师,嗯,是我,炀鹿,呃,那个,你能不能帮我跟半秋说,就说下星期青耳自主招生,让她去报名。还有,这星期我就不去上课了,要复习。”

电话里李长风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在思考,而后他说:“半秋两天前就已经知道这件事给我请了假了,你安心复习吧。”

我神色黯淡地放下手机。

简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说过,不要说。”

王景川今晚加完班就往家里赶,电梯到了八楼直接左拐按响了王博雪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王博雪的妈妈,“景川,刚下班吗?”

“是的,二姑,博雪在家吗?”

“你直接进来吧,回来的正好我刚把水烧开。茶包也准备好了。”博雪妈妈说。

“好的。”王景川应了一声走进来,熟门熟路把围巾拿下来大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他走到饭桌旁,把开水倒了一半在玻璃杯里,红茶包放进去抖了几下直到里面的水成了浓浓的茶色才把茶包取出来,拿起一边的一杯泡好的牛奶沿着杯壁一点点倒进去。

王博雪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请进。”

王景川开了门抬脚就要进来。

“把拖鞋脱在门口。”仍然不抬头。

王景川脱了鞋走进来把手里那杯泡好的奶茶放在桌上,他收到短信下了班就赶来了,还没喘够气,“你让哥回来就是要喝奶茶?”

“你泡的奶茶,”王博雪强调,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说:“嗯,茶泡的时间不够,太淡了。”

“哥亲手泡的你还嫌七嫌八的。”

“因为茶味淡了。”

“……”

YSF又强调了一次下星期的校模,“这个考试是市一模前的重要考试啊,很有用的,查漏补缺,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啊。”接着她重新说了一下具体考试范围和考试时间。据说是从早上7点半开考,每科中间相隔15分钟,没有阅卷时间,除了睡觉吃饭放学,连着考7科,范围是每科4本到6本书不等。

这是考试?

这是杀人啊!

誓词我每天都要读两遍,从上星期四到现在已经读了不下10遍了,这期间各种被上官调戏说:“我会带相机给你拍照的哦小鹿鹿。”我说:“老天你快点来个雷劈死这个神经病。”

临去体育馆之前YSF安慰我说:“你别紧张,就当下面全部都是西瓜就行了。”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一般都会当成猪的吗?”

YSF:“……”她又对喜喜说:“别紧张啊。”

喜喜紧张地连说了好几个“不紧张不紧张”。

不知为何我异常淡定,可我有个毛病,淡定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大都超过正常分贝,偏偏在这个时候台上的两个领读人都要拿话筒。想象一下:第一次站在台上,脚下是刚打蜡的松木地板,下面有800多双眼睛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领读人,领读人还要脸不红声不颤地流利激昂地把誓词读出乐观向上奋起直追的大无畏精神。我把心思切成两半,精神也分裂成两半,大脑细胞迅速分成两个战队。一半神经精确地控制我的面部肌肉和声带读出以下誓词:一百天,blablablabla……一百天,blablablabla……一百天,blablablabla,激动得下一秒就要因为面部抽筋口吐白沫。另一队细胞则做着截然不同的工作:他们慷慨激昂地朝着脑浆河对岸同样慷慨激昂的细胞,每当他们听到第一个“一百天”,就会马上反驳:“特么一百天个鬼啊,老子再过四天就要上刑场下油锅抛头颅洒热血了,没有那么多时间……”

最后一句话,两队细胞跨进脑浆河,迅速握手言和,大声念道:

十年寒窗磨利剑,六月沙场铸辉煌。

虽然关于“六月”我不是很赞同。

接着我以同样分贝念出了宣誓人的名字。

我明明听见喜喜的声音这时候弱了下去。

完成宣誓坐在下面的上官对我嫣然一笑。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我的好基友,当我兴致勃勃地问她我读得如何时,她扶着半边脸,满面愁容地说:“哎,怎么办呢?全级都知道我老婆叫什么名字了。”

“好好说话!”我劈头盖脸吼了一句。

“嗯,”她这才正色,“你声音的分贝盖过了那个男的,名字回荡在——整个体育馆。”

“……”我给了她一巴掌。

冰冰(语文老师)把自主招生的事情爆出来了。

我同她讲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个秘密会爆出去。但如果我不坦白从宽,一天交一篇语文作文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她难道还会淡定地打分吗?

我既希望我们班的人知道又希望他们不知道。

“冰姨,我们早知道了。”有人说。

班里一片附和声。

我脑海里又浮现出简照那张嗤笑的脸,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究竟谁在防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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