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刘三等一行四人在洛邑东城一家叫做“安顺客栈”的偏僻客栈落脚休息下来。这一处客栈靠近东城门,位置偏僻,但竟然不同于洛邑的萧索荒凉,生意做得甚是红火。在踏进客栈店门的一霎,刘三等四人就被店内喧闹吵杂的饮酒声、博戏声给惊呆了。
不足五丈方圆的一层大堂,小小的七八张矮几,几乎坐满了二十余位面露沧桑的商旅客人,这些客商着装朴素如一,早已在把酒换盏中喝得脸色润红,各自操起天南地北的口音作着各色各样的高谈阔论。
对于连续长途跋涉了数日的刘三兄弟四人来说,这样如火朝天的一家客栈的确是很能给予背井离乡的游子以如家般的温暖感受的,但随后,四个人齐刷刷地望向客栈二层稀稀落落的几间客房,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这一家客栈的二层只有少少的六七间客房,看样子是很难舒舒服服地住进客房了,众人向东家一问之下果然如此。因为想要探寻进入函谷关的路径及方法,恰巧碰上这样的一队商旅对于刘三等人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又因鲁句践、盖聂二人也十分喜欢这里的气氛,于是众人便托了东家在这一群商旅中腾出了一张矮几,兄弟四个人就此团团坐定,要了一壶酒、四个菜肴,就此惬意地吃喝起来。
商旅中的两个中年汉子在吃喝中途突然被人挤掉了一张宽阔的矮几,便显得有些不怎么耐烦,操着一种似秦非秦、似楚非楚的口音用方言骂骂咧咧地嚷了几句,但是很快地就被商旅中的头领给出面制止了。刘三与鲁句践、盖聂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微微一笑,也不在意。酒至中途,鲁句践终于忍不住走向临近一桌子山南海北的客商堆中,以熟练的秦国口音与众人插科打诨起来,并很快就一起博戏起来。
“这一位兄弟,你们这竟也是要赶着去咸阳城?”
“唔,老先生你的眼睛可真够犀利的,一下子就猜中了我们的目的去向。我们兄弟四个本来都是秦国人,因为从业儒家都是儒家的学生,跟现任秦国廷尉大人李斯乃是一支,这一次受遣前往楚国进行学术交流,目前三年交流期限已满,正要赶回秦国。”
“原来几位竟是来自儒家的先生,失敬失敬。其实不是俺老汉眼睛犀利,几位先生既然到了这洛邑,想来不是返秦就是离秦,现今秦国与赵国正在打仗,又重兵屯守秦魏边境,众位先生如果是离秦,应该会表现得更加行色匆匆才对,怎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寻到这一处喧闹的客栈吃酒玩乐?先生,你说俺老汉分析得对是不对?”
“哈,老先生这一分析,我心中可就畅通明白了,可不正是这样的道理吗。老先生,冒昧地问一句,你们这竟是一支结队的商旅?也是要赶着去秦国进行一大宗货物经营?”
“俺们这一支队伍中有三五拨的商旅,来自于不同的国家,经营的货物也不相同,但常年之中经常相遇在一处结伴行走,这也是俺们行商人中多少辈中形成的定律啦,大家伙虽然都来自七国海外,但心中不存芥蒂,自然就像是一家人一般。”
“老先生说得真好,可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儒家也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咱们能够在这洛邑小小的一家客栈偶遇相聚,可不也是缘分一场吗?我们兄弟四人行路孤单寂寞,想与老先生你们的商队一起结伴上路,未知是否方便?”
“这个……俺葛老汉是不会说什么的,不过这件事情俺坐不了主,你们要去同俺们商队中的鲁大哥知会一声,他同意了就中。”
“哦?这可巧了。某也姓鲁,他乡遇故知,更有同姓之宜,怎能不乘势相交一番?鲁大哥,鲁大哥,哪一位是管事的鲁大哥?”
鲁句践是个常年走南闯北的游子,对于搭讪结交朋友自然十分在行,只见其人手举酒杯,满面堆笑,在一队商旅二十余位客商的众目睽睽之下面若坦然地高呼起商队中的鲁姓首领之人,自然亲热得竟如同是这些商队的老相识一般。
这一支商队的首领叫做鲁义方,是一个高大的齐鲁汉子,为人虽然较为沉稳谨慎,但又不失耿直憨厚,本有心与这突兀闯入的四个声色不俗的男子撇清界限的他,此时迫于情势,也不得不站起身来举杯向对方微微点头示意。
此举既不受任何阻挡地找到了统领商队的正主,又一下子拉近了与整支商旅的关系,实在是颇为精明的一举高招。刘三、盖聂二人对视一眼,都各自含笑频频点头。
不一会的功夫,鲁句践便与商队的首领鲁义方所在的一桌客商打得火热,相互间邀盏频频,高声谈论不歇。中途,鲁句践为了拉近与鲁义方的关系,更在不经意的情况之下将自己兄弟四人中的刘三哥、胡小兄弟本是齐人的真实情形说与了鲁义方一众客商,随后又匆匆解释周圆,自己兄弟四人实已在十余年前就已经随家族中的叔父辈定居了秦国。好在,众人都已喝得各自有了三分醉意,众位豪客丝毫并未如何在意,刘三兄弟四人都自捏了一把冷汗。
第二日卯时左右,刘三一行四人骑了马匹随着这一队商旅缓缓西行,出了洛邑,沿着一段曲折逶迤的山路过了渑池,又在一段大山之中几折几转,沿着奔腾不息的黄河南岸山道一路西行,出了陕县。申时时分,刘三四人随着这一支商队四十余人终于抵达了进入关中的关口重镇函谷关。
因此时秦国的国土已经大出函谷关之外,早已在数十年中侵占了楚、韩、赵、魏四国的数百座城邑领土,举国重兵更是尽出函谷关之外,布置于赵国境内、秦魏及秦楚边境,故此时的函谷关已变得不再如昔日秦拒六国大军时飞鸟不能入般的铁壁雄关,终年荒无人烟的山道谷口再度出现了频频藉由此谷入关的商旅。
在夹在商队之中等待关口士卒检视的当口,刘三兄弟四人纷纷抬头仰望前方的函谷关。函谷关,果然是一处百万强兵不破的铁壁雄关所在!
只见区区丈余的一方狭小的入口之上,一堵十数丈高的铜墙铁壁像一把巨锁牢牢地锁住了这一处险要的关口,两侧城墙之上设了一排十余个哨塔,仅仅凿开了数尺方圆的洞口,简直是鸟飞不进、强弩不入的一处坚防牢关。
饶是刘三、鲁句践、盖聂等人有所依仗,胆识过人,也不禁看得阵阵心惊。此情此景之下,如果关防之上守卒从上射下密集羽箭,或是抛下百斤、千斤大石,然则关底之人的性命几乎无人能保。
这一次入关至秦,众人乔装改扮,混入商旅队伍,果然是有着一些先见之明的。否则一旦被守关士卒查出不当,入不得关事小,恐怕还会有性命隐忧。小心驶得万年船,果然无数古人前辈们流传下来的名言至理都是可以信赖依靠的呀。
一个年轻的士卒带着头盔,手执金戈,走向商队中驮载着货物的马匹、车辆,一个接一个有序地检查着马匹、车辆上的麻袋、木箱,随着手中金戈的每一次刺入探出,这一位年轻的卒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抬臂摆过,示意这一个被检查的车辆或是马匹迅速通过。快要检查到刘三四人的行礼包裹的时候,商队首领鲁义方满堆着笑脸走了上去。
“吏大哥,这几位兄弟是秦国儒家的先生,与现任秦国廷尉李斯大人还是同支,绝对不是坏人,我看这检查就不必了吧?”
“咦?既然是大秦子民,又是李斯大人的儒家同门,那就更应该要遵守秦国律法,统统排队等候检查,一个都可以擅闯!”
刘三、胡奋两兄弟一听之下,脸上都稍稍变色。这一次众人行来,虽然并未携带任何可疑物品,又在入关之前特别整治了几个装载着药材、简书的麻袋及木箱,但为了方便行事,却是带足了百镒黄金来的,此时正满载在胡奋牵系着的最后一匹马匹的马背之上,如果在这里被戍守卒吏发现的话,不知道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变故。
众人迟疑间,函谷关底下一个年纪稍大阅历稍见老道的卒吏一边大声地喊着话,一边走了过来。
“小顺子,放他们过去,这一支是老鲁的商队,经年经由函谷关入秦进行一些货物贩卖,都是老相识啦,老葛头、老梁头都是我的同乡,你新近刚来,原本不认识这些人、这些队伍!”
“赵四哥,这几个人可不是经商的客人,他们口口声声称道是李斯大人的儒家同门,我一听这么着,就想上前去查探一下虚实。”
“哦,这个想必也是有的,儒家先生、弟子遍布六国海外,不足为怪。”
年纪见长的卒吏口中虽然如此说着,却是停止了对“小顺子”的劝阻,意味深长地驻足瞥向了刘三一行四个人。
四个人,清一色地朴素衣衫打扮,半儒半商,气质不俗,身高也大都在八尺以上(除了胡奋身高只有七尺有余),端的都是仪表不凡。众人虽然都表现得如计议中的那样波澜不惊,但眼见弄巧成拙,不期竟被如此地慎重对待,也都不禁微微地蹙起眉头。
“两位吏大哥,这是一点点孝敬,还盼赏脸拿了去治一瓮子酒、些许菜肴将就着吃喝一回,这也算咱们常年经商的客人对各位大人辛苦戍关表达的一点点心意。”
鲁义方眼见局势弄僵,熟悉人情世故懂得变通的他早已乘势取出几十铢散金悄悄地塞到了被年轻的戍卒唤做“赵四哥”的年长卒吏手中。
“放行!”
“赵四哥”大手一挥,另一支手臂却已自拉着“小顺子”退让在了一旁,鲁义方便连声催促着夹在商队中的刘三四人及后续的商队亦步亦趋地进入了函谷关,双方人马几经交错,终于擦肩而过,四十余人的商队有惊无险地入了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