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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夕阳谍影(1)

晴气庆胤和李哲夫见面后的次日,去关东军情报部开会,晚上,池田纯久请这位老部下到一家名叫“鹤屋”的日本酒馆喝酒,也叫上了李哲夫。席间推杯换盏,交谈甚欢,三人回忆起当年在上海共事的时光,谈及那些过去的趣闻轶事,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这时酒店老板娘推门进来,向池田纯久鞠躬说:“您的电话。”池田摇摇晃晃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脸有得意之色。

晴气庆胤问:“听说最近破获了间谍案,看阁下的神色,一定有所收获。”

池田淡淡一笑:“刚才得到报告,连夜审讯后,案犯已经全部招供。”

李哲夫心中有疑问,不知他们提到的是什么案件,池田纯久是关东军的情报部长,兼任哈尔滨特务机关长,以及负责对苏情报工作的关东军第5课的课长,那么,这起案子可能和苏联有关。作为情报人员,对此表现出一般性的好奇是正常的,于是他问池田:“什么大案?”

池田说:“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说来也挺有意思的。”

李哲夫说:“愿闻其详。”

酒酣耳热之际,池田已经醺醺然,加上确实得意于案件的迅速破获,要在酒席上一吐为快。于是,他拍了拍手,叫停了表演的艺妓,让她们统统退下,席间只留他们三人,这才说起此事的原委。

就在一周之前的哈尔滨,几个白俄侨民到一家杂货店买香烟和白酒,一边在聊天,因为谈到一些边境的情况,一个白俄人发现店主在有意倾听,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几个白俄人不是一般的侨民,他们是关东军下属的“浅野部队”成员。浅野部队是一支由白俄人组成的特务部队,经常越境进入苏联从事爆破、策反、暗杀等活动,驻扎于海拉尔一带,由于近期日本对苏战略开始收缩,该部停止了边境袭扰,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这几个人是来哈尔滨休假的,以为旁人不懂俄语,所以毫无顾忌地谈论越境的种种惊险,相互吹捧,想不到这个中国店主居然懂俄语,这显得十分蹊跷。他们立刻报告了哈尔滨特务机关,日本特务便拘押了店主夫妇,但夫妇俩矢口否认懂俄语,坚持声辩自己是本分的小买卖人。

拘押期间,哈尔滨特务机关试了很多办法,比如夜深时,忽然用俄语喊“着火”了,但暗中观察夫妇都没有什么反应,只不过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对两人用刑,两人一受刑便痛哭流涕,大喊冤枉。把夫妇俩的住所和小店翻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

感到他们确有嫌疑却无从下手,这倒让哈尔滨特务机关为难了,于是请示新京方面。池田纯久接下了这个案子。

池田在办公室里提审了那个店主。店主来了后,池田问了一些问题,但翻来覆去还是那些回答,依然没有收获。池田于是不再理他,一直低头忙碌,签了很多文件,隔了好长时间,好像忽然才想起眼前这个人似的,签完一份文件后,说:“好了,可以释放你了。”

店主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忽然他愣住了,因为他看到,池田也露出了笑容——这一句话,池田说的是俄语!

这下,店主懵了,心理防线顿时豁了个大缺口。

池田又提审了他的妻子,询问他的家庭状况,他的孩子,他的父母,他的嗜好,就像朋友拉家常一样,从这些信息可以得知,他是个很顾家的男人,很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然后,池田把店主已暴露懂俄语一事向他妻子言明,在这种情况下,他妻子不再伪装,也不再倔强,承认他们是共产国际和“联共”(苏联共产党)远东情报局领导的谍报小组。

这晚,池田纯久命手下继续轮番审讯夫妇俩,终于使得他们全盘招供,包括组织成员、联络方式、电台的呼号、频段和密码等等。

“干得漂亮,来,庆祝一下!”晴气和李哲夫举起了酒杯。

李哲夫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很不安。“礁石”小组直属延安,和这店主夫妇两人没有任何联系,他并不担心这个案子会牵扯到自己,担心的是这件事会对东北其他的地下组织带来灾难,该怎么办呢?他大脑又开始飞速转动。

“下一步就要拉大网了吧?”晴气庆胤问。

“这个嘛,还要再研究,现在还不想把事闹大。”池田谨慎地说,“从他们招供的内容看,这个间谍网名单里的人不少,有铁路工人、照相馆老板、车夫、农民、猎户,但都是些价值不大的家伙,搜集的情报档次也不高。”

此时已是1943年深秋,由于太平洋战场上形势越来越不利于日本,日本被迫将全部力量转向对付美国,“对苏绝对宁静,成为了处理北方事务的纲领性口号”。按以往惯例,抓住的敌谍都会大肆宣扬一番,然后秘密地“特别移送”到731部队做人体试验材料。而池田说不想把事闹大,意在不过分刺激苏联。

晴气若有所悟,点了点头:“如何充分利用这对夫妇的价值,值得三思。”

李哲夫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了一个找出那个在延安隐藏很深的“猫眼”的计策,同时,也能尽量减少东北地下组织的损失。

“对此,鄙人有个建议。”李哲夫对池田说。

“说来听听。”池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恕我冒昧,将军阁下,您认为满洲的治安和华北相比如何?”

“当然是满洲好得多,华北治安形势有日益恶化的趋势。不过,这和你的建议有什么关系呢?”

“晴气大佐曾提及,华北治安恶化的重要原因,在于我们不能切实掌握延安方面的情报。华北方面军曾进行过不懈努力,但都不能令人满意。获取情报的捷径之一是打入敌方内部的间谍,但合适的人选并不好找。而现在,正好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嗯……你指的是‘三十六计’里的反间计。”池田微一思忖,会意地看了晴气一眼,“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还没有过这方面的合作。”

李哲夫说:“操劳华北治安状况的不光是晴气大佐,这也是冈村宁次将军日夜忧心的。如果这个抓获的共谍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让他谎称身份暴露,向苏联方面要求紧急撤离,去延安避险,有联共方面的背景,比较容易进入延安机密单位,他获取情报的能力非一般间谍可比。掌握了延安的核心情报,对于皇军的华北治安作战是非常有利的。”

池田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问晴气:“井上的建议,你怎么看?”

晴气向池田微微颔首:“井上君才智出众,我认为这个建议是可取的。如果阁下愿意考虑,承蒙关照的华北方面军将积极予以配合。”

时任关东军总司令官的梅津美治郎和冈村宁次关系不错,在冀北和辽西,关东军曾配合华北方面军进行过“扫荡”作战,因此两军在情报上的交流较多。进行这样的合作,如果成功,可以帮华北方面军一个大忙,在冈村宁次那里,也能得到好评。对此,池田当然明白,说:“这是个很有想象力的计划,只是可行性如何,我们还要研究一下。”

晴气也说:“双重间谍能利用好,作用会非常大,但是,细节上一旦出现不完善的地方,就会全盘皆输。”

李哲夫明白晴气想到了当年让卢成文打入新四军的失败例子,他说:“此人由莫斯科指派,延安方面不会起疑,至于他所招供的间谍网络中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则不要去触动,让一切都不露痕迹。而且,如果延安有内应帮助,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他可以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

池田有些诧异:“延安的内应?”

李哲夫问晴气:“您还记得代号‘猫眼’的人吧?”

晴气一怔:“你知道这个人?”

李哲夫说:“是,听‘七十六号’的人说起过。”

晴气问:“谁说的?”

“李士群先生。但他没有说详情,只说这个‘猫眼’一直潜伏在延安的要害部门。”

晴气庆胤皱起了眉头。李士群和晴气曾有不错的私交,可是白方钧一案让晴气怀疑他与共产党有染,便丝毫不念交情,对李士群起了杀心,在离开上海时,嘱托柴山兼四郎和周佛海加紧盯防李士群。周佛海和李士群素来不合,自然心领神会,一个多月前,他勾结柴山兼四郎手下的冈村少佐在食物中下毒将李士群毒死。

池田问晴气:“这个‘猫眼’是什么情况?”

李哲夫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耳朵,只听晴气说:“对于‘猫眼’,我也知之很少。此人直接受丁默邨领导,丁视其为手里的一张秘密王牌。丁默邨和李士群关系微妙,李士群不了解详情是可能的。一直以来丁默邨那边并没有提供多少‘猫眼’的情报给我们。一方面是由于我们过去对共产党谋略不够重视,另一方面,则是中国人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影响了和我们的合作。”

“那么,有比‘猫眼’更合适的内应吗?”池田问的,也正是李哲夫所关心的。

“‘猫眼’长期潜伏延安,应该很了解那边的情况,而且没有暴露,是最佳的内应。”晴气思索片刻,“我可以请求柴山将军让丁默邨给予通力协作。还可以利用私人关系,让周佛海劝说丁默邨。”

池田拍了一下膝盖,说:“好!‘猫眼’那边的事,就拜托你费心了。这边的计划我会委派专人负责完善具体的细节。”对李哲夫说,“不论这个计划是否成功,井上君都应该得到奖赏。”

李哲夫见自己的计策被接纳,心中暗喜,说:“哪里,阁下过奖了。”

池田端起酒杯:“来,为预祝成功干杯。”

“当”三只酒杯碰到了一起。

翌日,池田纯久再次提审了这对夫妇,在威逼利诱之下,夫妇俩无奈只得表示愿意合作。日本人让他俩签字宣誓,拍照留证,再让他们按池田的授意向伯力的苏联远东情报部门发报,说:情况有变,暴露的风险很大,工作难以继续开展,要求去延安继续工作。等时机成熟,便让这夫妇离开东北前往延安,并利用父母疼爱幼子的心理,将他们的独子扣留在哈尔滨特务机关作为人质。

池田将这一计划命名为“旋转木马”,希望能重现古希腊特洛伊木马的奇效。

晴气庆胤则向柴山兼四郎拍发了电报,说明了计划的内容,并敦促周佛海配合。

李哲夫向延安报告了“旋转木马”的详情,建议这对夫妇到了延安后不要即刻逮捕,而要不露痕迹地暗中严密监视,等到他们和“猫眼”联系时,再一并抓获归案,以期获得最大战果。

就在此时,1943年11月,美、英、中在开罗举行会议。三国共同发表了《开罗宣言》,宣布在日本无条件投降前,对日本继续进行大规模进攻,剥夺日本从1941年以来占领的太平洋上的一切岛屿,日本从中国夺去的东北、台湾等一切地方均归还中国,使朝鲜独立。

李哲夫听到这个广播后,心潮起伏,激动不已。

在两年前,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次日,重庆政府发布《国民政府对日宣战文》:“兹特正式对日宣战,昭告中外,所有一切条约协定合同,有涉及中日间之关系者,一律废止,特此布告。”也就是说,中日过去所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将全部废弃,《马关条约》对台湾的束缚完全消失,中国对日本的清算将追溯到甲午战争,台湾作为中国的老沦陷区,和东三省以及“七七”事变后的新沦陷区的性质完全相同,都是将要收复的中国国土。《开罗宣言》则进一步明确和肯定了,中国将收回台湾!

由法律上的收回台湾进而为事实上的收回台湾,必须等待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这一天虽然还要经历许多个充满火与血的日日夜夜,但已经不是遥不可及,而是翘首可待了!

进入1944年,日本在太平洋的形势越发窘迫。日本企图建立中太平洋防线作为“绝对国防圈”,保证南中国海的海上运输通道和本土的绝对安全,以南方资源支持来打持久战,但这个想法相对于美日之间的国力差距而言太理想化了。7月,太平洋战场上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塞班岛失陷,岛上数万日本军民“玉碎”!塞班岛是马里亚纳群岛的主岛,是日军大本营宣布的所谓“绝对国防圈”的核心地区,这个消息引起了日本国内的巨大震动,这意味着“绝对国防圈”已被豁然打破并走向崩溃,菲律宾、台湾、冲绳及日本本土完全暴露,美军可以从容地选择下一个进攻的目标,而且从塞班岛起飞的B-29轰炸机可以覆盖日本大部分地区,东瀛列岛将再无宁日。就在日本公开宣布塞班失守的同一天,东条英机内阁垮台了,由号称“高丽之虎”的小矶国昭组阁。

满铁大调查部所属北方调查室主要任务是调查苏联的国力、西伯利亚和蒙古的状况,为对苏作战作准备。李哲夫利用北方调查室的资料参与编写了《苏德战争与远东形势展望》一文。此时,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开辟欧洲第二战场,德军已经不可能集中军力与苏联搏斗。根据形势研判,李哲夫得出结论,德国从人力和资源上已经陷入国力衰竭的恶性循环中,军事上自去年起已丧失了战争胜利的最后良机,其最终结局将是灾难性的失败,这将对未来苏“满”边境形势产生不容乐观的影响,他引用东条英机的话说“真的战争还在后头”。这份报告提交给关东军和参谋本部后不久,满铁接到了大本营和军需省的指令,要求全面估算并上报满洲各种资源的动员潜力。

在“军机”级(日本军事秘密分为“秘密”“军秘”和“军机”三个等级,“军机”是最高等级,相当于“绝密”)的内部文件中,李哲夫看到了军需省向小矶国昭内阁做的国内生产报告:

“由于物资储备枯竭,和以船舶运输为基础的战时经济体制失灵,帝国的国力从本年年初开始渐趋低落,最近这种情况益趋明显。加上这次丧失马里亚纳,致使帝国海军对敌机动部队的机能锐减,敌潜艇的骚扰更加猖狂。结果可以想象,今后船只的损耗将会逐渐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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