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手足无措，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倾塌的时候，轩的电话终于打来。我对着电话歇斯底里：“你干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到底要干什么。”轩的语气充满愤怒，他也在吼：“不是我要干什么，是你要干什么，你从来只想着自己，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工作，你把我对你的爱对你的迁就当成我的软弱，当成你可以蛮横霸道的理由"，我头一次体尝到他的强硬，他也爆发了，他也失去了理智。两个曾经花前月下，缠绵悱侧，爱得恨不能融为一体的男女，顷刻间变成了两头野兽，疯狂撕咬，相互搏击。我泣不成声，女人的眼泪女人的痛哭是男人最致命的武器，轩被我的哭声打倒，语气软了下来：“你别哭了，夏风，你这样真的令我很难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完全不是我刚开始认识你时候的样子，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担心你会疯的”。是的，我会疯的，我已经疯了，我心里这样想着，可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力气，我只会哭，也只能哭了。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出来，那是血，是从心底里流出的血呀。
满腹的委屈满腔的怨恨只有通过文字来表达，我狠命发泄，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轩一直听着，直到我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地停下来，他才开始收拾残局：“咱们今天不说了，好吗？大家都冷静冷静。”“不行，你今天就过来把话说清楚”。其实，原本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他红已经走了，想让他到我家来，因为已经好久没有与他共枕眠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我有点后悔。“我今天真的来不了”，轩耐着性子跟我解释。我根本就听不进去，认识了那么久，几乎没有被他拒绝过，即使他有时因为有事情很难答应我，也最终会在我的软缠硬磨中满足我的要求。惯性一旦建立，要改变它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轩似乎已经横下一条心，要打破他长期迁就下所形成的惯例：“今天我不会去的，你这样的状况我们能谈出什么？只能是争吵和伤害，还是过两天吧，过两天我去找你”。“你今天就来”，这已经不是在恋爱，而是在较量，是不愿服输，不愿被人拒绝的逆反，我已经把自己摆到了战场上，我的爱人成了我的敌人。“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霸道，总是要别人服从你，以前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今天我也不是想拒绝你，而是真的家里有事，去不了”。“有什么事情？有什么事情那么重要？”我不能理解，既然他爱我，为什么不能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为什么不能为我放下别的事情。
“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本来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也没有跟你说。沙老师看到了你留在我身上的痕迹，闹得一塌糊涂，我跟你说过，我怕闹，我不想过那种整天鸡犬不宁的生活”，轩开始解释，声音中满含恐惧。我也逐渐平静下来，轩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他的家庭状况的，他的老婆跟我一般年纪，是他的高中同学，我看过她的照片，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只是鼻子有点鹰气。从轩的描述来看，她是个能闹的脾气很坏的凶悍女人，我却奇怪，为什么她这么凶，却也未能管住丈夫？如果她是个温柔贤良的女人，轩又会怎样呢？“既然如此，你就跟他提出离婚呀？”，提到离婚，我自己都打了个寒噤，但话已经说出，是收不回来的。我们如胶似漆的时候，轩曾经问过我：“如果我离婚，你会不会嫁给我？”，我当然知道，这只是男人想试探一下他的魅力，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所以，我也常常跟他说：“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离婚，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和她离婚必须她说了算，要是我提，她会闹得天下大乱，会把我爸妈搅的乱七八糟，再说，如果离婚，你会跟我结婚吗？”。
他这句话，说到了我的痛处，每次他一这样问我，我就不再说话。在我们欢颜的时候，在我每次跟他分手觉得难受的时候，我都会对他说，“我们结婚吧”。但是当事情真的到来的时候，我才看到我真正的内心，而且竟然也让他看到了。巧合，事情就是会那么的巧合，我不得不相信命运，相信神灵。那次，我正在工作，轩给我打电话，“她今天一早跟我说，想离婚，我答应她今天晚上回去跟她谈”，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这么严肃地说他们闹离婚，我信以为真，第一个意念就是劝他冷静：“你开什么玩笑，干什么要离婚”。不光是轩，就是我自己也被这一番话说楞了。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草草地挂了。我思来想去，给好友文发了一条短信：“轩刚才告诉我他老婆要跟他离婚，我一点也不想跟他结婚，你说我怎么办？”，然而，在我按发送键的时候，却习惯性地点了轩的号码。发出去的短信，就如泼出去的水，等我意识到错误，已经一发不可收。从那以后，我从未跟他谈过离婚结婚的事情，我们似乎已经形成了默契。
“那你说怎么办？”，我转移话题。“最近我们还是少见面吧，等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从他第一次留宿我家到现在，我一直以为他不怕老婆，以为他的老婆默许他夜不归宿，也就是这个原因，我才会使自己越陷越深，要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恨的牙痒，怒气再次冲上头顶：“哼哼，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你早怎么不说，在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现在搞定我了是不是，凭什么你老婆一发威，我就要配合你，也要跟你一样，象个狗熊一样的躲起来？我做不到！做不到！”，我象个狂人。“你这样的想法我们真的没法相处下 去”，轩又说了一句，他说的冷酷，说得平静。如果他是一张纸，如果这张纸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将它撕的粉碎，然后再点火烧了它：“我现在才明白，我被你彻底玩弄了，你现在玩够了，是不是？你说停，我就要跟着你一起停吗？你放屁！”，我惊讶，我竟然也可以说粗话，不过，这种感觉的确很爽，“我不管有什么天大的困难，你今天一定要来”。“我来不了，我挂了”。轩是豁出去了，他已经不考虑我的感受了。
没有再打轩的电话，我想使自己冷静下来。儿子已经做完作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这才想到还没有给他做饭，赶紧跑去厨房，将前一天煲的排骨糖热了，又从冰箱里取出两个奶黄包放在火上蒸，不到十分钟就端到了儿子的面前，儿子一边吃，一边看电视，他已经习惯了我在饮食上的简陋。我在他脸上亲了两下，算是弥补对他的愧疚。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吃，这已经是常态了，自从和轩相爱以后，我几乎很少有心情独自吃饭，就是吃，也是匆匆填饱肚子，丝毫享受不到美食的快感，而更多的时候是不想吃饭，喝点牛奶或豆浆，这倒使我保持了苗条清瘦的身材，不用象很多中年女人那样为了发胖而愁心。我的手里拿着无绳电话，这是轩刚认识我的时候，为了让我接电话方便买的，有了它，我可以一边做饭一边跟他在电话中谈情说爱，也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跟他发牢骚。是呀，那时的他是多么用心呀，我说想喝酒，第二天一瓶红酒就到了我的面前，我说想吃家乡的小馄沌，他可以开车带我来回一个半小时，只为了那碗两块钱的小食。和他在一起，我体尝了享受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无微不至的关爱，然而，就在我对这些关爱如饥似渴的时候，他却告诉我要停止。
“是呀，我要停止”，我在心里发誓，“我要离开他”，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喊。扔了电话去弹琴，这架古筝是我第一次跟轩闹矛盾的时候买的，因为有点基础，又趁送儿子学手风琴围棋的空挡同时同地找了个老师，所以进步也很快，弹几个优美的曲子已经不成问题。我弹了一曲西江月，又弹了一曲渔舟唱晚，希望这行云流水般的声音能让自己安静下来，可是，就在我弹得投入，几乎忘记了那个人的时候，也许是太过用力，“砰”的一声，撑起琴弦的二十一个码子全倒了，失去支点的琴弦倾刻间泻了力气，软软地耷拉着，如美人迟暮，如玉兰缺水，也如我的心，幽荡而空虚。我觉得眼前发黑，觉得心要跳出来了，冲回房间，拿起电话，拨了那个我已经拨过几百次的电话。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轩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仿佛被一层黑布紧紧包裹着，我料想他一定在家，而且当着他老婆的面，如果他不激怒我，我是不会在晚间给他打电话的，但现在我已经毫无理智可言。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以为你会不接我电话呢，你还是接了呀，你在家吧？你老婆也在对吗？你们男人真可怜，在老婆面前就象缩头乌龟，气都不敢大出，既然这样，你何苦还出来玩呀，何苦要来招惹我，你玩弄了我，现在你想收手就收手吗？”，我的声调不高，但字字是刀，我要宣泄我的怨恨。在我的意识里，之前和轩的那一切已经不是爱情，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游戏，我才不要象很多好女人那样，被男人用爱玩弄后，自己跑到一个角落去疗伤，甚至让这伤口一直陪伴自己直到终老。“你别这么说呀，我现在在家，有什么话咱们明天说好吗？”，轩在敷衍。“明天，那我今天晚上怎么办，你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就践踏另一个女人的自尊？你老婆是人我就不是？”，“你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要不，我把电话给她，你直接跟她说”，我实在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这张嘴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他只爱我一个。我心头的火山喷发了：“好呀，你把电话给她，你以为我怕吗？”。“你不可理喻，我挂了”，他竟然真的就把电话挂了，全然不顾一个被他用所谓的爱拖进井里的女人如何拼命地在挣扎，我相信了一句话：一个对你百般柔情的男人也会对你万般绝情。
男人根本就不了解女人，他们以为女人也会象他们一样理性，女人也会误会男人，以为一个男人对她深情款款地说爱就真的爱上了这个她这个人。我现在终于明白，轩对我所谓的爱，并非爱上了我这个人，而是爱上了他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一旦受到影响，他就不爱了，就会以累为借口而逃之夭夭。我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受了愚弄，爱情可以消失，但自尊会永远陪伴我，我可以不要轩的爱情，但我不允许他贱踏我的尊严，我又拨了他的电话，而且是拨他家的电话，因为我先前打他手机时他是用座机回过来的。这也是第一次打他家的电话，心里还是胆怯，有点偷人东西的感觉，但怒火占了上风，我顾不了许多。轩立刻接了电话，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或许他是真怕我闹出事来：“你想干什么呀？”。“你不是叫我跟她说吗？我现在就跟他说，你把电话给她”，我哭着说。“你别闹了好不好？”，他近乎哀求。“也可以，但你现在就过来”，我索性给出底线。“现在我真的出不来，要不明天”，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行，你现在就来”，我高声叫喊。“你要是非闹，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你跟她说也可以，但是她怎么对你，我就管不了了”，这个男人，这个懦弱而自私的男人竟然这样说。我突然觉出自己的凄凉，这些日子以来，将全部的情感给了他，把他当成我最亲的人，可在他的心中，我是什么？我哭得伤心，说得也伤心：“行，你想和她联合起来欺负我，对吗？你以为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你就可以仗着是北京人，仗着你人多士众欺负我是吗？好，我告诉你，我不怕！”我泣不成声。轩被我这句话触动了，毕竟他也是个善良的人，他的语气突然变的很温柔：“你别这样说，我现在就过来好了吧，你等着我”。
一见到轩，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再愤怒而是觉得委屈。我软弱无力地靠在床上，他坐到我身边，没有象往常那样的拥抱，只是彼此面对着面，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很久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在我的脸上轻轻擦拭，我推开他，楚楚可怜：“你可以擦去我眼睛的泪，但你能擦去我心里的泪吗？我心里的泪已经成了一片汪洋了，或许这一辈子也干不了”，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我也就成了一个被人瞧不起的人，但我的爱有罪吗？有吗？我爱一个人，他也告诉我他爱我，我想见他，我争取见到他，我也有罪吗？”，我将头埋在被子里，一任泪水倾泻。轩掀开被子，抱住我，我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他的手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我猛地推开他：“我不要你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对我的好，才使我越陷越深，可是你还要求我拿得起放得下，你要我随时可以爱你，也随时可以不爱你。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人呀，我不是机器，不是电脑，不是说关机就可以关机的”，我狂乱地说着，说出我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轩的眼睛也红了，他分明也是痛苦的，那边有他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有他最爱最爱的儿子，这边，有一个让他重新看到生命意义的，令他欢喜令他心痛的女人，他该如何选择呀。“宝贝，我们分开吧，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受，这么痛苦，要知道，我走进你的生活，本来是想给你带来点色彩，为你分担点忧愁，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轩说出来的这句话，令我万念俱恢，我停止了哭泣，眼泪是给自己的亲人看的，现在，这个玩够了的男人他要抛弃我，他要收回他的爱，他也不要我的爱了，我还哭做什么，我自己擦干了眼泪，狠狠地看着他，咬着牙说：“行，我听你的话，我跟你分手，只是我要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跟我分开之后，你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了，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能够平静地呆在家里吗？那是因为有我的爱陪伴着你，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失去了我，你不会快乐的，也不会有幸福了”。轩楞在那里，或许他在思考我的话。我从床上跳起来，从冰柜里取出他买得那瓶红酒，分别倒进两个酒杯，递了一杯给他，另一杯端在手里：“我们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就是路上，我不会在你的生活中出现，你也不要再来找我，让我们彻底忘记过去”。我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猛地摔在水池里，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如我的心，裂了，也碎了。轩也拿起酒杯，将酒喝下了，然后将酒杯放在桌上，在他没有来得及阻拦的时候，我又将酒瓶里的酒全倒进了嘴里。
我醉了，我的整个世界都醉了。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轩的身影、轩的面庞若隐若现，就象波浪中的倒影。我依稀感觉到，有只手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轻轻地捏着揉着，温暖，冰冷。我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爱，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消失了……
